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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陪审员选任程序及其特色

来源:人民法院报 作者:胡 荣 胡夏冰 日期:2017年10月10日

  美国陪审员选任程序的基本规则是:放宽陪审员的任职条件,最大限度地保障公民行使司法参与权;建立来源广泛的陪审员候选人名单,保证陪审团能够充分反映社会各阶层的意见;按照随机方式抽选陪审员,让每位陪审员候选人都享有平等地参与审理案件的机会;规定担任陪审员是公民应尽的法律义务, 严格限制豁免公民陪审职责;充分发挥控辩律师在挑选陪审员程序中的积极作用,以消解当事人和社会公众对陪审员选任公正性的疑虑。美国严谨、科学的陪审员选任程序是其陪审制度具有较高社会公信力的重要保障。建立在对抗制基础上的美国陪审员选任程序,反映了普通法系国家的通行做法,对我国目前正在进行的人民陪审员制度改革具有启示意义。

  美国高度重视陪审员选任工作,在长期司法实践中形成了较为完善、基本成熟和相对定型的陪审员选任程序。美国各地陪审员选任程序存在着一定的差异性:联邦法院和各州法院有关陪审员选任程序的具体内容并不完全相同;审理不同性质和类型案件的陪审员选任程序迥异;不同审级法院在陪审员选任方面也具有一定的区别。不过,从总体上看,美国陪审员选任程序通常包括制定陪审员候选人名单、传唤陪审员候选人到庭、法官询问陪审员候选人、控辩律师挑选陪审员等几个方面。这些内容构成了美国陪审员选任程序的主体框架。

  制定陪审员候选人名单

  在美国,公民参与审理案件通常不需要任何专门的法律训练,也无须知晓法律条文的内容,他们的任务就是利用来自生活的经验和常识,对案件事实和证据作出判断。因此,陪审员候选人的任职条件要求不高,他们通常是来自社会各方面的普通人士,具有广泛的社会代表性。为保证陪审团能够全面代表社会各阶层的利益,美国对陪审员任职资格要求相当宽松。一般来说,凡是居住在美国的成年公民,只要能够使用英语进行正常交流,都具备担任陪审员的资格和条件。那些身体极度衰弱、精神不健全,或者被指控有刑事犯罪行为,以及被判处重罪且未恢复权利的公民,不得担任陪审员。另外,70岁以上的老年人可以申请免除陪审义务。有的州规定,特殊职业人员可以免除其陪审员职责,如警察及其他执法人员、消防人员、学期中担任教学任务的老师、电话电报工作者、医护人员、政府官员、法院工作者等。

  编制陪审员候选人总名单是美国陪审员选任程序的起点。为实现陪审员候选人来源的广泛性和多样性,美国各州都建立了代表不同种族、不同阶层和不同利益群体的陪审员候选人总名单制度。为了让所有符合条件的社会公民都能够进入陪审员候选人总名单,联邦法院和各州法院利用各种居民信息资料,编制陪审团候选人总名单。

  从实践情况来看,联邦法院和多数州法院主要是根据选民登记名单来编纂陪审员候选人总名单。有的州根据驾驶执照持有者名单编制陪审员候选人总名单。因为驾驶执照持有者名单的人员范围比选民登记名单人员更广,能够让更多的社区居民加入陪审员候选人队伍。美国利用各种公民信息资料编制陪审员候选人总名单,主要是为了充分保证陪审员候选人从一开始就具有广泛来源,让所有符合条件的公民都有机会成为陪审员候选人。

  以马萨诸塞州为例。根据法律规定,马萨诸塞州351个城市和城镇每年都要进行人口普查,采集居民的姓名、年龄、住址及其他有关信息(这在全美各州中具有独特性)。各地采集完毕后,将收集的人口信息上交给州政府,州政府再将这些居民信息交给州最高法院陪审团事务办公室。该办公室是州最高法院依法设立的相对独立的内设机构,专门负责为全州所有的上诉法院和地方法院选任陪审员。办公室行政首长由州最高法院任命,负责管理办公室的行政事务。同时,该办公室还配备了多种专业人员,如计算机专业人员、电话中心的专业人员、邮政邮寄中心员工、律师等。该办公室根据州政府提供的人口普查信息资料,每年为州内14个司法区(主要是每个郡)分别制订陪审员候选人总名单。马萨诸塞州每年定期收集本州居民有关信息,并将其作为建立陪审员候选人总名单的依据,这种做法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证符合条件的公民都有机会担任陪审员,参与案件审判活动。

  传唤陪审员候选人到庭

  陪审员候选人总名单编制完成后,负责陪审员选任工作的法院官员或者书记官按照随机方式,从总名单中抽选出一定数量的陪审员候选人。有的法院采用抽签的办法,抽出若干名拥有本州身份的居民作为陪审员候选人。随着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利用电脑随机抽选逐渐成为法院最常见的陪审员候选人遴选方式。陪审员候选人被随机抽出后,法院提前书面通知他们到法院参加陪审员选任程序。在美国,参与司法是公民享有的一项重要司法权利。同时,担任陪审员参加审理案件也是公民应当履行的法律义务。符合条件的公民都有责任作为陪审员候选人,按照要求到法院参加陪审员抽选程序。被抽取的陪审员候选人没有特定事由,不得拒绝出席陪审员选任活动。

  通常而言,普通公民并不了解陪审员选任程序的基本情况以及陪审制度的有关内容,因此,法院在书面通知中一般会指明参加陪审员选任程序的有关事项,如担任陪审员的条件、陪审员的权利和义务、案件陪审的日期和地点等。陪审员候选人应通过上网或邮寄方式向法院确认其是否具备陪审资格。

  法院随同书面通知给陪审员候选人附寄有关陪审信息材料,指导陪审员候选人如何填写确认函,解释何种情形下不具备陪审资格,并解答实际工作中的常见问题,如担任陪审员对现职工作中的影响、陪审时间的长短、工时的补偿、申请延迟履行陪审义务、出庭着装要求等。

  陪审员候选人接到法院通知后,如果认为自己不符合担任陪审员的条件,应当在资格确认函中说明原因,如不是美国公民、不满18周岁、无法用英语交流、刑事犯罪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等。被抽中的陪审员候选人如果有充分理由,譬如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家里有重症病人需要看护、自己生病等,可以申请推迟参加陪审员选任程序,另行选择参加陪审程序的日期。

  陪审员候选人填好书面通知后,应将其寄回法院。法院对寄回的材料进行审核,从中抽选出符合条件的陪审员候选人,并通知他们到法院参加遴选程序。有调查显示,一生中担任过陪审员的公民占美国成年公民的29%。有的州规定,法律从业者(如法官、检察官和律师等)不得担任陪审员,但有的州没有这方面的限制。2015年4月,美国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被通知参加马里兰州蒙哥马利郡的陪审员候选,马萨诸塞州法院曾通知联邦最高法院布雷耶大法官参加陪审员挑选(这两位大法官最后都没有最终进入陪审团)。里根在任总统期间也被加利福尼亚州法院通知参加陪审员选任,但法院考虑到他担任总统职务,批准他在总统任期结束后再去履行陪审员职责。小布什和奥巴马也都在总统任期内分别被得克萨斯州和伊利诺伊州的法院通知候选陪审员,由于他们国事繁忙,两州法院也都豁免了他们的陪审义务。

  法院在给陪审员候选人寄送书面通知时,会附寄一份调查问卷表,陪审员候选人应如实填写调查问卷表,以便让法官和控辩双方了解陪审员候选人的基本情况和有关信息资料。调查问卷表涉及的问题包括陪审员候选人的姓名、性别、年龄、住址、受教育程度、现有的专业知识、拥有的宗教信仰、现在和过去的工作、婚姻状况,以及其配偶或同居伙伴的有关情况,陪审员候选人过去与法院等司法系统的关系(如是否被逮捕过),是否曾经是案件当事人、证人,是否同警察有亲属关系等。

  通过调查问卷表,可以初步判断陪审员候选人是否适宜担任正式陪审员参与审理案件。调查问卷表在陪审员候选人报到当天交给法院工作人员,法院工作人员将调查问卷表副本交给控辩律师,这样便于法官和控辩双方根据调查问卷表填写的信息内容,决定是否剔除某位陪审员候选人。为了保护陪审员候选人的隐私,调查问卷表的内容应当保密,严禁对外泄露。在案件审理结束后,调查问卷表立刻收回,并由法院工作人员统一销毁。

  法官询问陪审员候选人

  美国各州陪审员选任形式并不完全相同。有的州陪审员遴选程序是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进行的,陪审员候选人同涉案人员和社会公众完全隔离,以保证陪审员候选人能够自由表达意见,排除外界干扰,同时有利于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有的州规定,陪审员遴选和陪审团组建过程公开进行,律师或是双方当事人的亲朋好友或者其他社会人士都可以到现场观看,以便让陪审员选任程序实现最大限度的公开和透明。

  美国陪审员选任程序通常是在法官主持下进行的。到庭参加遴选的陪审员候选人人数一般都比陪审团所需的人数多出好几倍,有的案件法院会通知几十名甚至数百名陪审员候选人到法院接受挑选(在辛普森案中,有304名陪审员候选人被通知到庭参加选任)。

  从如此众多的陪审员候选人中筛选出数名正式陪审团成员,有时会耗费数日甚至数月。不过,有的案件陪审员遴选过程较快,只需要几十分钟就可以完成。特别是在基层法院,很多时候一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完成这项工作。美国有些州高等法院审理的一些非死刑案件,陪审员的遴选和陪审团的组成,通常3个小时就可以得到解决。但是,一些重大复杂案件,比如谋杀案件或广为社会关注的案件,陪审员遴选过程可能需要的时间要长一些。

  挑选程序开始前,法官或法院其他工作人员会向陪审员候选人介绍当天的日程安排和陪审员的主要职责以及案件的基本信息(如案件性质和类型、事实主张、证人名称等)。有的法院还给陪审员候选人播放录像,以便让他们了解法院的机构设置及案件审判流程。所有进入法庭的陪审员候选人都要进行随机排号,并按照编号顺序进行陪审员挑选。

  在陪审员候选人宣誓保证如实回答法庭提出的问题后,陪审员遴选程序就正式开始。在遴选程序中,法官向陪审员候选人简要介绍案件当事人及其律师的基本情况(有时控辩双方律师向陪审员候选人进行自我介绍)。法官同时对案情和案件涉及的法律问题向陪审员候选人进行必要的解释。例如,法官会向陪审员候选人说明什么是无罪推定、控诉方的证明责任标准等法律专业性问题。

  法官主要是通过向陪审员候选人提问的方式来判断其是否适合担任审理案件的陪审员。法官提出的问题通常是面向全体陪审员候选人的常规性问题,例如:是否是本州居民;是否认识本案的检察官、原告、被告人、辩护律师、证人等;事前是否听过或者看过本案的有关材料;是否与本案有经济利益或其他利益关系;是否有影响自己公正审理本案的事由;是否与本案情节有类似的经历;自己或亲戚朋友有没有犯罪记录;提供陪审服务是否存在显著困难等。有的州法律明确规定了法官必须向陪审员候选人询问的基本问题。

  另外,法官也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提出其他方面的额外问题。如在涉及枪支或毒品案件中,法官可以询问陪审员候选人是否对枪支或者毒品怀有强烈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以至于影响其作为陪审员的中立地位。

  不同法官对陪审员候选人进行询问的广度和深度是不同的。有的法官主导整个询问过程,所有的问题都由法官向陪审员候选人提出;有的法官允许控辩双方律师询问陪审员候选人,但律师在询问之前应当将所要询问的问题提交给法官,并征得法官同意;有的法官仅仅询问一些与陪审员任职资格相关的一般性问题,其他直接影响陪审员候选人能否进入陪审团的深层次问题交给控辩律师询问。

  法官询问的过程就是对陪审员候选人进行资格审查的过程。在询问陪审员候选人过程中,根据询问对象回答问题的情况,法官如果认为陪审员候选人不符合担任陪审员的条件,或者对案件具有主观偏见,或者不适宜参加案件审理(如认识案件一方当事人、辩护人、证人,或者与案件有利害关系等),可以直接将其淘汰,要求其退出陪审员候选人队伍。当然,陪审员候选人也可以请求不担任陪审员,并说明理由。

  控辩律师挑选陪审员

  在美国,采取陪审制方式审理的案件通常都由律师代理当事人参加诉讼,陪审制离不开律师代理。陪审员选任程序是在律师的参与下完成的。因为如何挑选陪审员是一门具有相当技术含量的工作,而当事人通常不具备挑选陪审员的技能,只能借助律师的介入和帮助。如果缺少律师的参与,陪审员选任程序几乎无法进行。

  美国控辩律师主要通过采取有因回避和无因回避的方式挑选陪审员。所谓有因回避,就是控辩律师在申请陪审员候选人回避时,应当说明理由。法官根据申请理由能否成立,决定是否应当将被申请者剔除。有因回避申请没有次数的限制,只要发现具有合理的回避事由,律师都可以提出回避申请。律师可以根据陪审员候选人回答法官的问题,探知并提出有因回避的理由。有的州规定,控辩律师也可以直接对陪审员候选人发问,并根据陪审员候选人回答问题的情况,来判断是否提出有因回避申请。无因回避就是控辩律师在申请陪审员候选人回避时,不需要说明理由,法官原则上应当根据申请作出回避决定。与有因回避申请不同,无因回避申请通常有严格的次数限制。

  各州法律规定了申请无因回避的次数。一般而言,无因回避的次数与被告人犯罪行为的严重性具有直接关系。越是严重的犯罪,律师申请无因回避的次数会越多。如在联邦法院,死刑案件控辩双方都允许有20次申请无因回避的机会;其他重罪案件控方有6次机会,辩方有10次机会;轻罪案件控辩双方都有3次申请无因回避的机会。无因回避属于律师自由裁量的事项。律师往往依据陪审员候选人提交的信息资料以及回答问题时的语言和神情,判断是否对其提出无因回避申请。需要指出的是,无因回避申请不能基于种族和性别歧视的原因而提出,否则,法官会驳回申请。

  在陪审员遴选过程中,控辩双方律师(特别是辩方律师)的作用是相当重要的。控辩律师通过陪审员候选人的问答,现场观察每一位陪审员候选人的表现,亲身感受他们的态度和性情,在此基础上作出其是否适合担任陪审员的判断。哪些候选人会对当事人有偏见,哪些候选人会对案件事实作出不利于己方当事人的认定,这些都需要辩方律师通过观察陪审员候选人获得的直觉进行判断。这显然需要具有长期的出庭经验和丰富的人生阅历。

  控辩律师挑选陪审员的基本原则,就是将不利于己方当事人的陪审员候选人剔除,而想方设法把有利于己方当事人的陪审员候选人塞进陪审团。从人性的角度来看,控辩双方都希望塑造一个偏向己方的陪审团,没有一方当事人会竭力创建一个不带偏见的陪审团。但是,如果双方都拥有平等机会用以剔除部分陪审员候选人,并且接受居于中立地位的法官监督,其结果是最终选出的陪审团不会偏向控辩双方的任何一方。这其中的重要机制就是控辩双方都享有平等的挑选陪审员的权利。因此,控辩双方的充分参与和平等对抗是建立公正陪审团不可或缺的基础。

  可以看出,美国陪审员选任程序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控辩双方不仅可以实质性地参与挑选程序,而且在程序中有机会充分地表达对陪审员候选人的意见。这种程序特征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选任出来的陪审员能够得到双方当事人的高度信任,进而陪审员认定的事实结论会赢得当事人和社会公众的充分理解和尊重。这正是美国陪审员选任程序的魅力所在。

  经过上述程序,法院从没有被剔除的陪审员候选人中最终挑选出6至12名正式陪审员。正式陪审员确定后,有时还需要产生几名候补陪审员,以便在正式陪审员因病或其他原因不能审理案件时,由候补陪审员代替其继续参与案件审理,从而保证案件审判活动能够不间断地进行。候补陪审员的遴选程序同正式陪审员遴选程序基本相同。正式陪审员和候补陪审员还要再次进行宣誓,才能成为最终的陪审员参加审理案件。宣誓后,一个有资格和能力对案件作出公正审理的合格的陪审团便正式诞生。没有选上的陪审员候选人当即就可以离开法院。

  陪审员选出后,法院给陪审团成员佩戴特制的写有陪审团成员名字的徽章。各州的陪审员徽章的样式和颜色各不相同,大多数是圆形的,有的州是黄色的,有的州是红白两色的。在法庭期间,所有陪审团成员都必须随身佩戴陪审员徽章。这样要求的主要目的,一是可以方便法庭工作人员识别陪审员,以便他们在案件审理期间能够自由进出法院;二是有利于对陪审员随时进行监督,防止其同候审的证人或律师进行不合适的交谈,或者泄露案件审判信息,影响陪审团公正裁判案件。另外,佩戴徽章也增强了陪审员的荣誉感。

  (作者单位: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外国语言文学系 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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